第五节 蚕丝

辛明路 著乳山民俗 · 增订版约5700字 · 约11分钟

人们常说西安是丝绸之路的开端,其实那只是个丝绸的集散地,真正的开端在胶东。在印欧语系的英语区里,很多地方对丝绸的发音就是山东,可见当初山东丝绸的国际知名度之高。而古代山东丝绸在东牟,东牟即乳山、文登、牟平所处的昆嵛山一带。

1990版《中国分省市县大辞典》第626页乳山条目中载:“是解放后从无到有发展起来的。现有缫丝、农机修造、制盐、酿酒、采矿等工业。丝绸产品,具有纬粗经细、质地厚实的特点,远销国外。采金业较发达,现拥有金矿4处。矿藏资源有铜、金、铁等。” 当时把缫丝列在乳山工业的重要位置上。

柞蚕冠胶东

《尚书·禹贡》天下贡赋中有“莱夷作牧,厥篚檿丝”的记载,檿丝即山蚕丝。《禹贡》中的檿,《史记》作酓,许多人以为檿即柞,然而,《诗经》等古代典籍中经常檿、柞并用,可见两者并非同一树木种类。古人则以蚕食其叶而冠以桑名,称其为檿桑。许多人认为山桑即是檿桑,其实山桑比檿桑的含义更广。野生山蚕食性极杂,胶东山林中的柞、樗、荆、柘、椒、梧桐、楮等树木的叶子,山蚕几乎无所不食,而檿、柞、樗、枳等都只是山桑中的一种。清代邑内学者张崧在《山蚕谱序》里说:“顾不知者,每以《禹贡》之大檿丝当之,先儒说部,名贤歌咏,往往谬误,目未亲睹,堇堇以传闻之辞,臆而书之,论多歧出,无足怪也。”对把柞蚕茧混为《禹贡》中的檿丝,他给予纠正。他从辨类、辨木、辨场、育种、收绩、辨绸、考古、赞咏、旁徵、辨讹十个方面,考证论述“橡蚢之殊、檿柞之别”。

《宋书·符瑞志》记载:“汉光武建武初,野茧、谷充给百姓,其后耕、蚕稍广。”那时人工放养柞蚕已遍及半岛山区,山蚕中的柞蚕成为胶东山区首选的放养蚕种。1128年(宋建炎二年)金兵南下,胶东地区迭经战乱,居民流亡,聚落荒圮,柞蚕业亦随之衰落。至明清时期,柞蚕业才始得恢复。当时邑内北部山区蚕户占总农户的50%以上。自然生长加人工栽植,柞树几遍全境。柞树适应性好,山谷瘠地、平川河滩都能生长,砍伐后根部再发新树。柞之种类,为栎、为橡、为槲、为青棡,产柞的山岚,俗名柞岚,亦称蚕岚。山岚所有者称山主或蚕场主,租用柞岚养蚕的称蚕户或蚕农。柞蚕放养,要经过孵卵、放养、匀蚕、移蚕、结茧、采茧等工序。因需驱赶食虫鸟等天敌,蚕农多打个卧棚住在山上守护。清末民初,文登籍人士张鹤经所著的《山蚕浅说》,对本地区的地理、地质、气候等自然环境与柞蚕的生理特性、生活习性,详细记录,深入论述,使读者很快就能掌握养蚕技术。

民国《牟平县志》卷5第36~37页载:“育柞蚕者,首当清理蚕场。因柞蚕散在山野,百虫皆为害。须将乱草割除,再撒药杀虫,然后蚕有立苗之地。其育蚕手续,先选种,名摇茧;次选蛾,名曰剔蛾;次盛蛾于筐或拴于柞枝,名拴蛾;十日蚕出,分布各处;视蚕数多寡与柞叶之疏密,量予分合去留,名曰破蚕;蚕自幼至老蜕皮数次,每次皆不食不动,其状如眠,名蚕眠;普遍四眠后作茧,间有至五眠者。每年分春秋两期,春期育种,手续颇难,非富有经验者莫办,故育蚕者少;秋期则普遍蚕户皆能为之,故茧市至秋始成立也。”

18世纪是胶东蚕丝业最鼎盛的时期。清末乳山境内人口仅14万余,全县柞林竟有40万亩,柞蚕茧产量一直为胶东之冠。1920年,乳山本地蚕茧年产3亿粒,合360万斤,是该世纪之最高纪录。

民国《牟平县志》卷5第37页记载:“冯家十区黄疃等集,皆为茧之聚处,而崖子尤盛;民国十五年,崖子某集期,上市茧数,达十余万千之多(茧以千枚为单位),价值四十余万;此巨额之茧,未必概为本区所产,而本区所产,亦未必同日到市,一区如此,他区可知,数年前蚕业之盛,可想见矣。”

外地客商成群结队,络绎于各大集市,将大量柞茧贩往烟台、昌邑等西部各地缫丝织绸。胶东柞蚕茧生产虽几经浮沉兴衰,但就产量而言,乳山均居历史同期最高。

20世纪30年代,帝国主义入侵,伴随外国资本掠夺,严重地冲击了民族产业,邑内柞蚕茧生产也深受其害。1948年,境内40万亩柞林,年产柞蚕茧仅为29.77万斤。20世纪50至80年代,丝绸市场需求增长,柞蚕业又焕发生机。清末至民国年间,南黄归仁村蚕农对柞树修剪进行改良,将老树当年不伐、留桩矮、拐枝少的传统修剪方法,改为留桩多而高放拐平、拐技多,一年一伐,年年放拐的养成式修剪技术,形成树连树、枝连枝的整体柞林优势,提高了单位面积柞林放养率和柞茧质量。此技术至50年代日臻成熟,被国家林业部以“归仁柞修剪法”编入柞蚕教科书,向全国介绍推广。1958年10月,全国柞林管理现场会在士子于家村召开;1965年,乳山获全国柞蚕生产先进县称号。

谚云“一亩蚕,十亩田”“要想发得玄,打鱼和放蚕”,可见人们对柞蚕业的重视。从养蚕到织成丝绸的各个环节的习俗,以养蚕人的崇信说道较多。柞蚕放养于山野间,山神自然被蚕农视作柞蚕业的保护神世代奉祀,以求风调雨顺、柞茧丰收。祭祀山神于每年七月十五日蚕大眠将起时进行,蚕农在放蚕的柞岚中,用几块石板搭起神龛形的小庙,庙前摆供儿两摞(每摞5个圆顶饽饽)、鱼肉、菜肴、酒水等,敬香、烧纸、跪拜祈祷。在蚕峦要说吉利话,不说苦破悲丧、完无了失等泄气话;在山峦里忌说蛇、鹰、雀等,怕把它们招来吃蚕。谐音忌讳也较多,五个为一单位,叫一划子;忌说“万”“四”等字,蚕的四眠叫大眠,蚕屎叫蚕沙;蚕的长短称高、矮。行为禁忌也不少,蚕筐、蚕篓使用前先拴上红布条;蚕场用的剪刀,不得他用;孕妇、产妇不进柞蚕岚,大病之人亦不得进入。

丝绸业兴盛

《管子·轻重丁》记载,西周之前莱夷人就开始蚕丝染色,当地出产的山蚕丝染织品很多,价格便宜。紫色的绢和各种彩色的丝绦,都是一纯只值一锱金子,而输往周地则价值十斤金。差价悬殊,足证胶东山蚕丝染织业的发达和产品之精美。

从前农家所织柞绸,叫土绸,有时亦称山绸或茧绸。缫织为手工土法捻丝,脚踏木机织绸。先用草木灰淋水煮茧(后来改用碱水煮),抽出丝头,七个丝头合一起,拴在打线锤子上,捻动线锤使其旋转,七股丝同时从茧上被抽出,并被合为一根线。随捻随缠绕在约一尺长的高粱秸秆上,缠满即成一个梭状的线穗子。抽丝捻线为旧时农家妇女多能熟练操作的劳作。对捻好的线穗子进行刷浆,然后上脚踏木织机织绸。织绸除少数自家有织机的外,多是由村里的专业机匠来完成。机匠多是以自家房子为作坊,人称机房。机匠织绸,每织24尺,便用墨汁在织成的布边上画一记号,谓之一墨。付给机匠的工钱,即以墨为单位计算。土法织的山绸,丝线较粗,布面略粗糙,不加染,但却有珠光的色泽。

缫丝工艺较为复杂,有煮茧时的索绪、理绪,抽丝时的集绪、拈鞘、缫解,中途出现断丝时的添绪、接绪,生丝抽取完毕后的卷绕和干燥等。柞蚕丝、茧绸的大量出口,也直接刺激了半岛地区相沿千余年的传统家庭缫织、织绸,按资本主义市场的需求快速发展起来。20世纪80年代起,柞茧缫丝、织绸已成为乳山最普遍的手工业行业,并具备了愈来愈突出的商品生产特征。1816年,乳山境内有了雇工90人的“合成义”缫丝织绸厂;1869年,崖子开办“太兴”缫丝厂,投资30万元,雇工120人,为当时半岛东部最大丝厂。20世纪二三十年代,乳山缫丝业已十分发达,缫丝厂和纩坊分布于徐家、湾头、冯家、崖子等四十多个村庄。尤其以崖子、冯家两地最盛,规模最大。但大部分是季节性纩丝,一年最多能生产七八个月。

1936—1943年,乳山丝绸生产达到高峰,先后开办机房、纩房40多家,从业人员达3600多名,木纩机1600余架,木织机500多台。这期间,织绸木机有所革新,提高了工作效率。崖子人木匠宋生,聪明好学,心灵手巧,他经过长期观察和实验,对原来脚踏制丝机进行改进,添加四只木轮,增加转速。他的新机械,很快普及到全国纩丝业。那时乳山的丝绸产品有柞药水丝、白漂丝,20码绸、大粗绸和宁海绸,全县年产丝30吨,织绸50000米。原料除本地茧以外,也从外地购进。当时生产的丝绸多是卖给烟台的商行,从烟台转运至香港再出口。1943年,合作经营的缫丝合作社出现,到1949年,乳山共有缫丝厂、缫丝合作社35个,木纩工具1587支,社员2037人。20世纪三四十年代日军侵华期间,乳山缫丝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此时冯家镇一带出现了这样的歌谣:“石城疃靠西边,家家靠着缫丝过;如今不缫丝,不是卖孩儿就是休老婆。”可见日寇给中国人民造成的深重灾难。

1950年后,乳山缫丝业的元气才开始恢复。1960年,经纶丝绸厂用立缫机取代木纩,开始了机械化缫丝。1966年,乳山制丝厂动工兴建,一年后投产。20世纪80年代,随着先进设备的引进和工艺的改革,缫丝业发展驶入了快车道。20世纪八九十年代,乳山缫丝技术先进,产品质量连续七年保持山东省同行业第一。所产的柞茧丝、白厂丝和复合丝,除供应国内市场外,还大量出口西欧、俄罗斯、日本、东南亚等国家和中国香港地区。

名品宁海绸

明代以前,乳山织绸多出自农家,手工抽丝,木机织绸,自织自用,产品称山绸。民间土法织出来的山绸,丝线粗,不染色,有美丽的自然光泽。为被为褥,为衣为裳,冬暖夏凉,非其他纤维材料可比。且久洗不褪,久穿不敝,是民间工商各色人员皆喜欢穿着的衣料。清代中期,乳山境内崖子的和兴,马石店的大顺德, 冯家村的合成义、正顺昌等作坊生产的丝绸远近闻名,这些村庄当时都属宁海州管辖,外地人则称之为宁海绸。宁海绸以其质地柔软、穿着舒适、色泽自然、吸湿性强、热导率低、冬暖夏凉等特点著称于世,被列为胶东三大名绸之首(另两种是南山府绸和芝罘绸)。清朝末期,丝绸制品开始出口。在宁海绸的盛名影响下,乳山的白宣绸、生丝绸、20码绸等绸缎,在国际市场上的需求量都很大。1920年,境内制绸厂有7家,产品有白宣绸、二宽绸、粗绸、生丝绸和宁海绸。在这些产品中,尤以马石店大顺德丝绸厂生产的宁海绸名气最大。随着烟台开埠,宁海绸成为胶东大宗出口商品之一。民国初期,宁海绸在国际市场上的声誉越来越高,需求量急剧增大,乳山制绸日趋兴旺。特别是崖子一带,因水质适合煮茧抽丝,缫出来的丝色泽最好,成为宁海绸的代表之作。抗日战争爆发后,日本侵略军垄断茧源,封锁丝绸出口,境内缫丝作坊纷纷停产,制绸业迅速衰落。

1941年,牟海行署成立。行署把根据地之内的崖子一带的制丝作坊组织起来,成立境内首家公营企业——奎丰丝绸厂,厂址在现崖子镇台上村,主要生产宁海绸。1944年,随着生产规模的扩大,该厂更名经纶丝绸厂,厂址由台上村迁往崖子村。此时,缫丝技术又有了进一步发展,缫丝机由大辋改为小辋。小辋转速慢而匀,产丝质量比大辋精细,织出来的丝绸质量又得以提高,绸面的精细度和优美程度,达到当时国内外最高水平。1945年8月,抗战胜利了,乳山县委决定扩大丝绸生产规模,在马石店村新上了裕华丝绸厂,管辖草庵丝绸社、台上制丝分厂,主要生产宁海绸。1946年,崖子经纶丝绸厂、马石店裕华丝绸厂、草庵丝绸社、台上制丝分厂、龙泉缫丝厂,合并为一家企业,定名崖子缫丝厂。1949年,制绸车间由崖子迁往青岛,发展成青岛织丝厂。剩下的缫丝车间,仍然留在崖子。20世纪50年代后,乳山制绸企业进行大规模更新改造,引进专用系列设备,生产桑茧丝交织品、柞丝交织品、人造丝交织品和合成丝交织品等四大类织绸产品。1982年,乳山丝针织厂建成投产,翌年,该厂所生产的真丝坯布,获国家经委优秀产品金龙奖。

制作宁海绸则需多种机具共同完成,工艺流程复杂、缜密,每道工序细腻程度之高,是土法织绸无法相比的,也难为现代机器所完全替代,是机械与手工的完美结合,这种生产技艺是劳动人民长期的智慧结晶。生产过程以手工操作的原始土机为主,自动化程度太高的现代化机械反而无用武之地。其主要机具设备有:主机(织机)和辅机,辅机包括络丝机、上浆机、并丝机、捻丝机、整经机、卷纬机,另外还有提花机、通用设备等。宁海绸有三大独有的特点:

一是原料特点。采用胶东东部山区柞蚕茧制丝,其茧层厚,茧粒白,解舒好,茧色一致,色不加染,黯而有章。这种柞蚕丝,颜色纯洁白净,有珠光宝气之感,所织出来的丝绸既颜色亮泽又素雅高洁。

二是工艺特点。其独特的工艺流程包括解丝、蒸缩、剔丝、络丝、并丝、捻线、整经、上浆、穿综、引扣、摇纡、织造、漂练、后处理、图案设计、意匠、轧花板、纹板编排、穿木板、花机装造等,环环相扣。每道工艺又由许多工序组成,每道工序都要严格操作。一是在织绸之前要先浆丝,所用丝线填充了滑石粉、豆浆,阻塞了纤维的孔隙,增强丝线的饱和力,有助于减轻水渍印;二是制绸用的梭子扁而长,用水纡织造,以增加厚重感,将纡在水中浸泡后放于梭中,抽内丝头穿过梭眼,往来牵引,由内及外,纡便层层自解;三是牵经工序要在筘齿上刷煤油进行润滑;四是上机工序采用无张力或微张力织造,以提高经纬密度;五是漂练工序需将宁海绸先织后练,练法是先用碱水渍透茧绸,然后放釜中蒸至丝软,这叫退浆,之后取出放置冷水中,加猪胰子放置一天一宿,这叫水洗或胰洗,最后取出濯之曝之,不同宽窄、不同长短、不同轻重的茧绸品种,练法亦有别。20世纪70年代,乳山经纶丝绸厂改革工艺,生产无浆宁海绸,在漂练时,按重量分档分批调整煮练时间,采用酶脱胶工艺和火碱浸泡新工艺,在手感和色光上与带浆绸别无二致。其整练工艺流程主要包括坯绸园码、订线、火碱浸泡、煮练、水煮、漂白、水洗、上猪胰子、水煮、脱水、烘干(烘干室挂烘)、给湿、布夹拉幅、橡毯整理、码绸、成品检验等工序。

三是产品特点。经过独特的制丝、丝织、练整工艺生产的柞茧绸,其经细纬粗,质地厚实,手感柔软,呈珠宝光泽。经纬线均为长丝的茧绸,规格多种,重磅均达到110克/㎡以上。

宁海绸曾大量出口欧美、东亚,成为畅销国际市场的名优产品。20世纪八九十年代,用宁海绸制作的内衣、睡衣、床单、被套等,是馈赠来宾的高级礼品。宁海绸服饰销往亚欧二十多个国家,所生产的运动服是中国运动员出国参赛服装。带有中国书画图案的宁海绸服饰,曾被中国外交部当作国礼馈赠给喜欢中国文化元素的外宾。

以上记述的,是柞蚕的养殖和柞蚕丝制品。20世纪70年代,境内桑蚕养殖一度也很兴盛。然而,化纤被广泛使用之后,丝绸因价格较昂贵,其市场逐渐萎缩,丝绸业不可避免地进入了低谷。

正文依修订稿整理 · 编校说明

全书目录

01 生产贸易 第一章

02 生活起居 第二章

03 婚姻习俗 第三章

04 生育习俗 第四章

05 乡风礼仪 第五章

06 丧葬习俗 第六章

07 崇信忌讳 第七章

08 传统节日 第八章

09 传统手艺 第九章

10 文体游艺 第十章

11 方言俗语 第十一章

12 口头文学 第十二章